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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章 · 之三 · 报章

小东大东,杼柚其空。维天有汉,监亦有光。——《诗·小雅·大东》

杼柚

缁死在一个无雨的冬日。

钱帐与名档,早两年已经交给缃。交册那天,缁仍坐在西厢旧案后,把厚的一本推到左边,薄的一本推到右边。缃伸手去接,她先按住名档。

“这一本,不抵那一本。”

她说完才松手。

临死前一日,缁还在数经。十二根一束,数到第九束,听出里头少了一根。缃从筘后找出来,是一根新经贴着旧经并走了三齿。次早木鱼没有响。缃进屋时,缁的右手搁在被外,食指微屈,仍像在隔案点数。

山外没有她的讣文。帐与名档也没有添一笔。

后来缃年届花甲,坐到了那张案的另一头。案面两处浅窝还在,一处是缁的手腕磨的,一处是多年砚底磨的。钱帐仍在左,名档仍在右。缃翻册时,先以掌根压住纸背;她手上的蓝早褪到指节缝里,只在阴天看得见。

章六郎便在这时上山。

他是州库旧吏,鞋帮沾着柳湾青泥,泥里粘一截细苇根。怀中油布包裹得很紧,解开是四折密札。纸头空着,纸尾也空着,只有中间一段字,要婺女观复看仿机年间诸案。

缃从头看到尾:“这封交给谁?”

“观里。”

“观里谁?”

章六郎把纸翻过来。背面也没有。

“要查多少?”

“州机亲织一百六十八幅。后来援旧例的,还在点。”

“为什么查?”

章六郎另取一张灾单。柳湾堤决,淹田三百余亩,屋倒四十七间,死一人。死者一栏写吴周氏。

“她叫什么?”缃问。

“册上就这三个字。”

“山下没有人这样叫她。”

章六郎把灾单折回去。缃也把密札推回案中:“来处不肯写,受事的人总要有一行。拿回去添上。”

章六郎把四个折角一一合齐,下山去了。


五日后,他又来。密札来处仍空,纸尾却多了一方小印。受事一栏不写谁的姓名,只印四个端正的楷字:妇人若干。

缃问:“这是做活的人?”

章六郎说:“上头只肯写这一行。”

缃没有再问。她剪一缕本色丝,在纸角挽结。结子恰挨着“若干”的“干”字,饭浆未干,丝尾贴住末一捺。

章六郎等她收手:“活接了?”

“先去柳湾。”

她把密札留在西厢。纸入文匣,不入钱帐,也不入名档。


柳湾的新堤还没有夯实。

溃口以红土堵住,雨一淋,红水从旧青土上往下淌。堤内搭着一座薄灵棚,棚下木主写周桂娘。她嫁给守闸人吴庆,村中都叫吴五嫂;灾单上的吴周氏就是她。

吴小满守在棚边。她九岁,右腕有一道窗棂擦出的长口,已经结痂。青布腰带绕在她膝上,闸钥仍系在带尾。水冲过以后,铁齿生了一层红锈。

缃、缥、茜先到灵棚。缃问她:“祖母先做什么?”

小满从腰带夹层取出三粒白石,在木板上排开:“雨大时,她把闸升三尺。一粒一尺。升完回来开门,把我从窗里推了出去。”

“她呢?”

小满把第三粒石推远一点:“鞋卡在门槛下。水把门掀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,低头去抠石上干泥。

沈守义在堤上等着。他是沈埠保堤人,左手少半截食指,竹钎夹在余下四指间。缃叫他照平年验堤的走法走一回。

沈守义从河西下钎。每三丈一处,竹钎入土二尺;提起看泥,再以脚跟夯三下。走到一根半腐界桩,他收了钎。

界桩外二十七丈,正是溃口。

“为什么停?”茜问。

沈守义从布囊取出堤役册。仿机旧案以前,他名下修到柳湾闸脚;旧案以后,册尾添了一张窄纸,减去二十七丈。年年发下来的役钱,也少这二十七丈。

“补过没有?”

沈守义把左手摊开。缺指下有一道新裂:“头两年,各补一车土。回州销账,说丈数不在册里。土钱、车钱都从我保钱里扣了。后来还补过两担碎石,没写。”

他下钎到旧桩东边。钎头碰石,发出两声闷响。再往东,便只吃进松泥。

吴小满抱着青布腰带过来。闸钥旁还系一只窄竹筒,筒口塞着油布。三十三张退修小帖卷在里面,水气只洇湿最外两张。章六郎一张张展平,按年月排在草席上。头一张是巡机第三年,末一张是今春。

吴五嫂接闸以前,前十张是吴庆收的;吴庆死后,后头二十三张换成吴周氏。每年汛前报那二十七丈,回帖所写都一样:照册修护。柳湾堤册没有这二十七丈,也没有那一份役钱。

“她补过没有?”缥问。

“补过两回柳束。”沈守义说,“头一回吴庆在,后一回人已经没了。”

小满只记得祖母近年的话:“她说,年年自己补,往后堤若再坏,人家就说是她领的。”

旧案的判幅随章六郎带来。布上界纹很清:二十七丈判入柳湾。案后堤役抄册也很清:沈埠减二十七丈。柳湾原册没有改。

一幅布,三本册。各处的墨都没有涂改。

缃又问旧案的界绳。章六郎从绳匣里找出两根,木签上都把老柳到闸脚作一处。一根从沈埠口供结来,一根从柳湾口供结来;没有当物小签,也没有见证短押。两根绳所取的长短相差二十七丈,州机上盘时,却因同一个老柳归进一眼。

沈守义把竹钎扛到肩上:“那时有两棵老柳。”

他领众人沿堤往上走。旧桩西边一棵早已枯死,只余半边树心;闸脚东边还有一处大根窠,水退后露出盘结的黑根。两处相隔二十七丈。沈埠人说老柳,是上头那棵;柳湾人说老柳,是下头那棵。案房没有到过堤上,两张嘴各结一绳,同名便作同物。

沈守义那年二十岁,替父亲扛丈绳,只在旧案末尾留过一个名字。他指给缃看上头枯柳根,又指下头根窠:“一棵死在判案前,一棵死在判案后。纸上都还活着,只活成了一棵。”

缃把两根旧绳放回匣里。绳结没有松,木签上的字也没有改。她另穿一片薄签,只写:无当物。

缃没有从纸上取绳。次日露水未干,她们重走溃口。第一根绳按沈埠丈绳的末结,沈守义在侧;第二根按柳湾丈绳的末结,吴小满以祖母留下的闸钥作见证;第三根按二十七丈松土,两头各落一结。

第四根按沈守义埋下的两担碎石;第五根按旧柳束残梢。每落一结,左手都按着那件物。五片木签上,沈守义、吴小满、章六郎各有短押。

回山起筘时,缃不用旧判的界绳,只用新结五绳。沈埠修到旧桩,柳湾修到另一头;两头都有实纹。中间二十七丈,经纬齐整,素白到底。

吴小满的祖母在这里走了二十三年。再往前十年,是吴庆。新幅的木签只记沈埠、柳湾、五绳;没有守闸人的一栏。周桂娘的名字在灵棚木主上,在小满嘴里,在灾单上却只剩吴周氏。

缃把新幅卷好,连同五绳五签交给章六郎。旧判仍照原卷封回。

“这二十七丈算哪一边?”章六郎问。

“先添进一边的堤册。”缃说。

“添哪边?”

“问出钱、出土、守闸的人。布只到这里。”

章六郎抱着一卷有二十七丈白地的布下山。三日后,第一批旧案到了山脚。八辆车停在第一道山脊外,车上全是卷匣。

车轴陷在雨后的泥里。卷匣从早抬到晚,山门内一只只空架,也从早填到晚。

有汉

第一匣进西厢,缃没有开机。

她先开绳匣。案幅放左,判簿放右,盘绳与木签摊在中间。缥认结脚,茜认丝头,赭拿十图原尺逐一量旧签上的寸分。缃只管落册:绳按过什么,谁在场,原物还在不在。

能找到当物的,另放一架;只有口供纸的,仍封原匣;同一人两名、同一物两尺、年月前后不合的,各穿一片薄木签。第一日拆了六匣,一根也没有上盘。

章六郎问:“照旧绳织,不成么?”

缥把一根口供绳举到窗下。结很齐,木签也有年月,签上只记这话出自某人之口。

“左手按过什么?”她问。

章六郎不答。

那根绳仍回原匣。

到第七日,才起第一幅。是乔福的炭钱案。十六枚半筹还封在物匣里,八对逐一合口;刀痕、烧斑与穿绳眼都对。

乔福与邹二都已故,见证不能重来。缃不从死人嘴里补绳,只以原物三验:换人合筹,换头合筹,蒙住刻字再合。十六枚仍只成八对,没有一枚能同别枚合。

次日露水未干,十六枚半筹排成两列。缃左手按乔福一列,茜左手按邹二一列,各沿八筹结成一绳;章六郎在签角落押,另抄原封号。两根实绳上盘,新幅织出八道短齿,同旧幅相合。留过一夜,机下没有退线。

缃在卷目边写:仍旧。

第二幅是匡三的葛布案。

匡三还活着,七十余岁,左拇指背那道篾伤缩成一条白缝。他上山时夹一卷才起头的新席,走到第二道岭歇了四回。进机房后,他没有先看旧判,先去摸物匣里的争席。

旧席只剩三尺,边上那一根回篾还在。

“不是我的。”他说。

缃把成伢、邓八两张旧口供并在窗纸上。两枚指押各断一线,叠起时,断口严合。章六郎照户籍旧簿查到邓成一人:家里叫成伢,埠上按排行叫邓八。人早已死了,两张口供仍分作两名见证。

缃不拿户籍结绳,只用它废去“一人作两人”的盘签。剩下一张口供,仍是从嘴里来的,失货那日的河埠也早翻修。没有物可按。

匡三把带来的新席铺开。他仍用脚掌踩平头三道纬;收边退回,连压两根篾。手慢了,两根篾却一长一短,同《启明》那日没有改。缃没有把这一段新席当作旧案实物。她只让匡三自己看:争席一根,新席两根。

次早,她只按物匣里的争席结一根绳。左手按那道单回篾,匡三与章六郎在侧;新席搁在三尺外,不入绳,也不上盘。

“六十领席,找得回来么?”匡三问。

章六郎低头翻旧判。六十领席早折作七百二十文,去处只记赔施茂。施家后来迁走,货布也没有找回。

“这回只查旧判。”他说。

匡三把新席卷回腋下:“那便查。”

新筘同旧案一样起足经数。两根口供绳都不上盘,争席只有实物一处。布上只留一道席边短纹,失布、扛席、两名见证与匡三取布之处,尽归素白。

匡三在山上住了一夜。清晨机停,他以那只旧伤拇指从白处摸过去,摸到短纹便停。没有说灵,也没有说冤。他下山时,新席仍夹在腋下,六十领旧席没有回来。


大审从一冬织到第二年麦熟。

田二娘的卷不重断。州幅、山幅、三根实绳与三片签都封在新旧判后,河埠四尺一寸,陈家车三尺六寸,五寸白地仍在。罗谨撤去四百八十文赔令的判纸也在。缃验封、验尺、验三方旧押,只在卷目旁写仍旧。

田二娘还是来了。她已过七十,赶车那只左掌仍有两道缰绳磨出的硬茧。陈麦儿陪她上山,腰间不再插儿时那根轮楔,手里却带着它:红布头褪成了灰粉,木楔的一角仍有旧轮泥吃进去的黑色。

章六郎说,旧判已经覆过,这回不必再验。田二娘却把三绳三签逐一摸过,又把州幅与山幅叠在地上。五寸白地露出来,她伸开左掌,恰好一掌有余。

“牛车后来呢?”缃问。

“用了十七年。”田二娘说,“牛先死,车后散。右轮还在灶房垫水缸。”

姚广生的四根杉木始终没有找回。原州幅没有替他找出贼,新山幅也没有。陈家免了不该赔的四百八十文,姚家的失木仍是失木。两件事没有因一幅白地并成一件。

田二娘在“仍旧”旁按下指印。陈麦儿没有替母亲按,也没有把儿时所见另结成一根绳。下山前,她把旧轮楔仍系回腰间。

有的案须下山。旧界石还在,便露水未干去按石;旧车还在,便按轴、按轮、按辙。物已不在,见证又死的,不让儿孙替祖父想起一句。一路走三日,只结回一根绳,也是这一根。门牌仍照三十文收钱;州里送来的公事,不从当事人身上另取。

白处最费丝。原州幅满织,拆去一根诬绳,不能把颜色剜掉便算。经仍须一根根穿,纬仍须一梭梭打。白处断经多,退纬也多。机下线环每日一篮,十只里常有七只来自素白。

院中作息也随卷匣改了。天明先拆封,辰初验绳,露未干的案便下山;午后起筘、穿经,入夜才上机。

夜机照盘重织时,活人不能睡尽。头一夜,缥、茜守断经,赭收退线,缃照卷次换骨签;到中更,四人才换手。梭没有换脚的顿处,人却要轮班。前更交中更,中更交后更,交手时一根绳也不能少。

有一夜,旧盘上废去四根耳传绳,只留一根当物绳。机从初更走到天明,原幅七成颜色退成白。退线堆满两只竹篮。茜蹲在机下分线,能回用的绕管,短到不能接的另束;分到末一把,手指已经伸不直。缃替她掰开拇指,她歇半碗冷粥的工夫,又接着分。

第二日,章六郎问为何不把白纬先织一匹,按案裁开缝上。赭拿筘尺敲了敲不同卷的布边。一幅八百六十四经,一幅七百二十经;同是白,经数、筘路都不同。

赭的手老得发颤,尺一贴木签便稳。她查出旧卷里“尺”字有三样:州尺、埠尺、木行自尺。字都一样,长短不一。缥带着原签逐案寻物;茜结绳时,短头仍藏在结腹下。缃在西厢一卷卷落数,夜里再去验布。她花甲那年的冬衣,在机梁下磨破了右肘。

一百六十八幅织毕,北廊挂不下,另在正殿后支了两排木架。九十七幅白过半幅;四十一幅白不及半,却已有改;三十幅不改。三十幅里有乔福炭筹,也有田二娘后来覆正的一卷。三十处卷目旁,写的都是仍旧。

援作旧例的卷目又送来三册。一个旧卷次牵出三案,三案又各牵出后案。缃不照卷次一刀断。原物还在的接着验;原物不在的,把旧判与新白幅并存,不拿后一张纸冒充先前一块地。

交付那日,章六郎照卷目把布一卷卷点进州中旧库。西库那架州机的主架仍合着旧榫,筘综不穿,盘绳不挂。大审的新幅从它门前经过,库里没有一声梭响。

章六郎拆开第一卷。白地从卷心一直铺到卷尾。他又拆第二卷、第三卷,白处更多。

“你们交的怎么都是洞?”

“洞是补上的。”缃说,“原先那儿,是错。”

他翻过布背。并经、接头、续纬一处不少。白不是破,也不是少织。章六郎把卷重新扎好,点收簿上仍照一幅记,不因白多减作半幅。


尹泰在旧库最里一张小案后坐着。

他已很老,背弯得看不见衣领。三册卷目摞在左手,一串钥匙摊在右手。每抄完一行,笔尖仍在砚左沿刮两下。缃认得那两声。许多年前,巡机停在县衙后墙,东偏院的灯到三更未灭,窗里也是这两声。

点完第一百六十八幅,尹泰把末一册卷目合上。他从钥匙绳最里取下一枚黑钥匙。

“十图以前,还有一卷。”他说。

缃没有伸手:“什么卷?”

“妖言,私习天文。”

卷次比第一折所记年月还早。两次移库,三次改架,旧号都没有换。尹泰提灯往西库后墙走。章六郎取了封签,跟在后头。故牍门锁眼塞满灰,钥匙擦过一回,第二回才转动。

旧匣压在田契下面。麻绳黑硬,封泥缺一角,印文还认得出。尹泰照卷目核过旧号,章六郎在启封签上写名。两人都落了押,缃仍不落结。

“物还没见。”她说。

匣盖打开。最上是一卷狱牍。首纸写许真娘,三十四岁,替人整历、候水。官府问她为何私置窥管、漏尺,为何聚女人夜候星度。供词很短。判词却留了两行:

女许真娘,私习天文,妄测水旱;以布记星,惑众成妖。

判尾仍写许真娘。官府为定她的罪,把三个字留得很全。

卷后有一只薄木夹。夹内封半尺旧布,一枚本色丝结。扣押目写布样一片、色丝一结,不写颜色。

扣押目每件另有小号。布样是第三件,丝结是第四件;两件的小号都同供纸末页一处骑缝印相接。尹泰把木夹倒过来,夹背还有旧墨:第三件取自许真娘机上未竟之布,第四件为她当场所押。字只把物钉回狱牍,没有替丝结写出一个颜色。

缃先看布。旧布灰黄,右边一梭打得紧,后来七梭次第放松。翻到背面,旧纬与新纬平叠九经,到第五根经下折回,藏一枚小钩。

尹泰把灯移近:“认得么?”

“认得一只手。”

“人呢?”

缃把布放回木夹:“一片不够。”

她又看丝结。结同纸封了两百年,见风便暗了一层。

“原卷要上山。”缃说。

章六郎道:“故牍不出库。”

“长布不下山。”

两边都没有可换的东西。

尹泰把木夹合上。他重新数旧封孔,取一根新麻绳从原孔外穿过,不碰旧绳。章六郎把密札取来。纸尾那枚“妇人若干”的印还在,缃的丝结也还粘在旁边。

三日后,州中准原匣暂出故牍门。尹泰与章六郎同押,只须次日日落前重封入库。原卷不另清抄,木夹不另换封。


原匣上山那日,麦已经入仓。

上元小梭早在上元前一日卷满,照旧搁在机头。没有香,也没有人碰。尹泰从山门走到长布房,歇了七回;每歇一回,原匣都放在他看得见的石阶上。

次日天未亮,北柜逐层打开。第一折仍连在长布上。骨签外面写“第一折”与年月,翻起贴布的一面,旧“开山”二字还在。往后每一折都有年月,布从未剪断。

缃没有先开名档。她把狱牍原卷放在东案,扣押样放在中案,第一折留在机前。缥、茜、赭各取一根骨针;尹泰与章六郎站在案侧。庭砖上有露,窗外的草叶也湿。

头一验,只验扣押布样与第一折。缃左手按住扣押样,缥左手按住第一折,右手各执骨针。九经回钩都在第五经下,钩头都朝经线捻紧的一边;紧边不拆,后七梭一梭让开一点。两人换针、换手,又验一遍。尹泰、章六郎一直在案侧。

第一折上织着天河。河尾旧偏处已经分进右岸四道,不再独自站在外头。缃把布送过一尺,越过那处,直到一段素白续纬才落骨针。旧偏处没有收脚,也没有九经回钩,不拿来认人。

第二验抽中段三折。其间相隔数十年,纱粗、筘密与染浆都换过。那只手仍叠九经,仍在第五经收;遇别人的紧边,不拆,另以七梭缓平。茜把三处同旁人的续纬混在一案,遮住骨签。缃认过,缥再认。两回挑出的都是三处。

第三验抽近年七夕折。历年小梭添下的无主纬不多,每一处都能在背面找到同样回钩。扣押样、第一折、中段、近年,四处相连,手法不随一代人死去而换。

到这时,缃才验丝。

她不用已经见风变色的结同今日新丝硬比。观中最早的染谱没有人名,每一方旧法旁都夹半寸当年染样。谱纸已经黄脆,丝样也随年月褪暗。

缥从染谱逐页取样。比到头一方,旧样偏赭,结面偏褐,并不全同。赭用两根骨针撑开结腹,不解结,只露出里头未见光的一线;茜也翻出旧样夹在纸缝里的内弯。两处都留浅绛。同蘸清水,再晾到半干,深浅一道起,一道退。

头一方所写的色名是纁。

缃把狱牍、色结、扣押布样从东到西排开,再把第一折与三段旧布的回钩一一对在后头。几件物从案东排到机前,中间没有空处。她这才取名档。

卷首第一行仍空得平整。她蘸墨,在那一行写下一个字:纁。蝇头小注只添四字:狱牍有征。

许真娘三个字没有抄进名档。九经回钩、第五经收、七梭缓边,另记经谱。山外全名仍留在定她罪的旧纸上。

尹泰看过新添一行,把原匣移回东案。浅绛丝结与扣押布样仍归木夹,狱牍仍照旧次。章六郎从原孔收紧新麻绳,封泥添在旧泥旁,不盖旧印。

当日午后,原匣下山。第一折送回北柜。上元小梭仍满在机头。

尹泰到州中以后,把原匣放回七匣田契、两匣盗案下面。卷目仍用旧号,只在移库记后添了出山、归库两个时辰。他写完,把笔尖在砚左沿刮了两下。没有另抄许真娘三个字,也没有给色丝添名。

报章

七月初七,缃在开山门以前进了长布房。

小梭还在机头。梭身积了一层薄灰,木腹里的白纬满到离管口一线。她拿起来掂,仍是上元那日的分量。

机下没有断下的白线。长布也没有多出三行。去年骨签以后,每一处续纬都有活人的手:缥的小结向左,茜平叠七经,赭的接头短而齐,缃的头一梭略紧。九经回钩停在去年以前,往后再没有一处。

缥随后进来,把新布正反摸过。茜取出历年七夕木签,一片片排在窗下。旧签记一行、二行、三行;今年的新签只有年月,后面空着。

三个人沿长布走到第一折,又走回来。两百年的手都还在。新布上没有她。

缃把小梭仍放回机头,没有烧,也没有移进正殿。她取一册新簿,画五栏:起更、交更、断经、退纬、守机人。七夕当夜先写自己的色名,次夜写缥,第三夜写茜。余下各色照名档次第排下去。

值更簿第一页没有留空首行。缃从纸顶第一格写七月初七。墨干以后,茜照名单排到月末,下一行接八月初一;初一至初六不回填。

暮课后,活人开始值更。交更时,当面点清断经几根,退纬几梭,盘绳添过没有。无事也写“无”,不能空着。天亮以后,每一行各有本色结。

头一夜,缃守到中更。机没有自响,她便自己踏。交更时缥提灯上楼,两人把竹篮翻给对方看:断经二,已接;退纬五梭,三梭可回;盘绳无。缥在交更栏挽结,缃才下楼。

机头那只满梭一直没有动。


霜降后,林尾村现任里正佟茂才上山。

他是当年佟里正的孙子,右手无名指套一枚旧竹指环。祠堂换梁,旧箱从梁上搬下来,箱底压着渠水案欠条。他把钱每三十文穿一串,六串并排在西厢案上。

“一百八十文。”他说,“旧账久了,该添利。”

“不长利。”缃说。

“村里另备了一百八十。”

“拿回去。”

缃翻到林尾村那页。缁的字已经淡了,仍是当年一行:林尾村欠结绳工钱一百八十文。仍欠。后面没有人的价钱,也没有抵债二字。

她解开六串钱,每十文一摞。数到一百八十,余钱一文不取。

佟茂才看着那笔旧墨:“当年送上来的孩子——”

“钱讫了。”缃提笔,“人本来就不在这本册子里。”

她在“仍欠”后写了一个“讫”字。

满册旧账里有许多“已清”。这个字只有一个。

佟茂才在回条上落名。缃以本色丝结押在纸角。回条下山,钱入柜,右边名档没有翻开。


又隔一冬,山上来了一个女孩子。

她叫冯穗,十二岁,是芦湾人。父亲编鱼篓,前年病死;母亲替人浆衣,次年也死了。她随芦湾篾货走到山脚,余下两道山脊自己上来。背上是一只旧篾箱,箱里两件换洗衣裳,一把薄篾刀。

她递上来的只有路帖,没有欠纸。缃进西厢时,没有开左边的钱帐。

卖篾队的路帖留在山下关口,只添“女童一口”,没有写她会补什么。她到山门时,却先把篾箱底的裂声听了出来。箱放下不歪,手一松,右角才轻响一声。

缃在门边看见她时,她正蹲着补篾箱。箱底一根篾折了,她没有整根抽去,只把裂处削薄,同新篾平叠五格,到第三格下收头。左拇指甲留得略长,削一刀,便以甲背量一回宽窄。

“谁教的?”缃问。

“我爹。”

“会织布么?”

冯穗摇头:“会分篾青、篾黄。会补篓。”

缃带她到西厢。钱帐在左,名档在右。她先问山外姓名、籍里、年岁,又看孩子以同一法补完第二道裂处。两处都是平叠五格,第三格收头。

“观里缺个绯。”缃说。

名档从卷首翻起。头一行“纁”同下面诸行一样大小,小注“狱牍有征”也同别行一样细。冯穗站在案边,顺着一行行色名往下看。缃翻到末页。

缃在末行写:绯。底下注:识篾。

“进了这道门,你叫绯。”

绯听见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拇指甲边还沾着一点篾黄。

头七日,她先学拆纬。第八日学绕纬。她卷管也留半分余地,不肯把线逼到竹口;一连三管都是如此。缃把三管并排,叫她自己认。绯只摸管口,三管都认得。

到第十二日,缃把她三管白纬混进别人七管里。绯错认一管,第二回仍错在同一管。她把错的两管拆开,才看见别人也留了半分,只是线头藏在管腹,她的线头贴在管背。次日再认,她不摸管口,先摸线头。

缃在“识篾”后没有添“识纬”。会做一回,不算手;同样做过许多回,才另记。

她问:“布几时成?”

“落机才成。”

“几时落机?”

“观在一日,不落一日。”

那夜轮到缃守长布。

她把值更簿放在机边,在盘绳一栏写“无”。绯睡在楼下新铺,起初睡不着,便跟着楼上数梭。

缃踏了数十梭,右膝发酸。她收回右脚,换左脚接住踏木。机声停了半口气。

梭又从暗里穿过去。

楼下,绯数到四十六,听过那一顿,睡着了。